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吳美依、鄧教東 摘要 　　「生女比生男好」為苑裡當地流傳著、與藺草產業息息相關的俗諺，似 乎意味著藺草的主要編織者—女性，和其他的傳統漢人社會地區有不一樣 的面貌。因此，本文關心的是從事藺草編織的女性是如何看待自己、藺草產 業以及其與藺草之間的關係。 　　苑裡的「藺草編織」在日治時期㧿經輝煌一時，隨著加工製造業蓬勃發 展，這項手工藝逐漸沒落，而在社區總體營造後才又開始受到重視，成為苑 裡文化復振的目標之一。藺草編織品起初為西拉雅族人為了生活而製造的， 而後漢人也開始學習這項技術，使得藺草編織品受到矚目，進而成為商品。 藺草編織一直以來便是「純手工」的製品，並沒有發展成「大量」、「批次」、 「機器製造」的產品，然而，我們卻仍能觀察到與工業化結果相似的異化現 象。 　　本研究採用生命史訪談法，探訪仍在從事藺草編織的工藝師，他們是來 自不同時代的女性工藝師，彼此對於都有自己藺草的詮釋。除此之外，也探 訪在地藺草相關的單位，藉由不同的觀點以試圖拼湊出苑裡在地的藺草圖 像。 　　「藺草」雖然在歷史之中載浮載沉，但是無庸置疑的是，苑裡的人們以 雙手用藺草繫起彼此，「織」出在地人的過去，在復振的努力之下，更是有 可能「編」出苑裡的未來。 關鍵字：藺草、女性、勞動意識、文化復振、生命史 DOI:10.6719/HC.201909_(45).0001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4 壹、前言 　　「苑裡婦，一何工，不事蠶桑廢女紅。十指纖纖日作苦，得資藉以奉姑 翁。食不知味夢不酣，人重生女不生男。生男管向浮梁去，生女朝朝奉旨甘。 今日不完明日織，明日不完繼以夕。君不見，千條萬縷起花紋，組成費盡美 人力！」1 這首已經流傳近百年的詩歌，描繪了苑裡的特色產業—藺草以及 當地女性辛勤的勞動情況。 　　仲秋時節，我們在炙熱的艷陽底下，與苑裡掀海風 2 一同走在「苑裡小 旅行」的路程上，準備前往拜訪振發帽蓆行。振發帽蓆行（以下簡稱振發） 位於苑裡火車站前的天下路，而此處正是過去藺草產業㨁為蓬勃的商圈。一 邊聽著掀海風談起昔日熱鬧的「藺草一條街」，一邊步步踏在空蕩靜謐的天 下路，在腦中不斷描繪㧿經的輝煌光景。走進振發帽蓆行，時光彷彿倒轉幾 十載—漆成天藍色的木門總是敞開，仍隨時準備迎接來客；門口妝點著大 紅喜氣的春聯，寫上生意興隆的吉祥語，為寂寥的店門口增添一些活力。振 發的擺設復古、質樸而居家，四周是同樣漆成天藍色的木頭櫥窗，儲藏、展 示著成堆的藺草成品，諸如草蓆、鞋墊、帽子，作為其展示商場。穿過紅磚 砌起的小拱門，更往屋內走去，則進入「振發博物館」，帽蓆行老闆正是於 此，向我們一行人介紹藺草產業的內容以及其發展歷史。「土角厝」的牆上， 一張張黑白老照片，展示著藺草的製作流程，以及過去帽蓆行的模樣；㨁為 老闆驕傲的，則是 1980 年蔣經國親自造訪的那天，時至今日，老闆談起來 仍然興味十足，言談之間散發的光芒，映照著已然蒙上歲月塵埃的帽蓆行。　　 　　在介紹中，帽蓆行老闆提到：「由於女性為藺草編織產品主要的生產者， 所以聘金比起其他地方而言來的高許多」，在苑裡當地有「女生編，做贏男 生種五分地」、「苑裡的女生聘金很高」等俗諺，引起了我們的注意。臺灣 1　 蔡振豐〈苑裡蓆歌〉。 2　 苑裡地區的非營利組織，由返鄉青年所組成。旨在促進苑裡當地人重建與土地的連結， 讓當地人找到自己的定位以及價值。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5 的漢人為家父長制結構的社會，男女之間的關係常以「男主外、女主內」作 為劃分，同時隱含著權力、地位上的階序，父權社會的意識形態作用於日常 生活之中。㨁直接的例子為薪資上的差異，女性對於工作的選擇經常只能進 入收入低、工作不穩定、工作條件差、培訓機會少的次級勞動市場，或者面 臨同工不同酬的情況，由此可知性別與階級之間的關聯。在苑裡女性有較高 的收入的情況之下，男女地位上的差異，是否有別於傳統漢人社會的想像？ 此外，對於社會大眾而言，藺草編織是一項過去輝煌、而如今卻邁入暮景的 產業；而對於苑裡人而言，藺草編織是昔日引以為傲的複雜技藝，今日更是 乘載了歷史傳承、並具有復振文化功能的珍貴資產。不過，這些親身以雙手 穿梭經緯、辛勤編織的工藝師們，又是怎麼看待藺草呢？高價的聘金，似乎 反映了當時苑裡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但儘管滿載尊敬與光環，卻始終缺少 了來自工藝師們自我的發聲。藺草過去的輝煌年代，對比於現今走入夕陽而 待重振發揚的景況，工藝師們的認同與價值是否有所改變？ 一、文獻回顧 　　 　　本文㨁為關注的，即為工藝師們如何思考她們與藺草之間的關係，以及 藺草編織如何形塑其自我認同，並以此為核心，發展出各種影響的因素與討 論。本節分為四個小主題，分別從農村研究、女性地位、勞動意識、農產品 復振與文化產業等研究去討論苑裡藺草編織的議題。 農村研究 　　從我們與苑裡居民的訪談當中，可以知道苑裡是以水稻等作物種植為主 要經濟手段之農村；儘管經歷工業化、都市化等轉變，今日的苑裡仍然可以 看見大片大片的田地景緻。和苑裡相似的，則是杜素豪（1997）的研究， 其中指出了農家女性勞動貢獻被低估的原因。傳統農耕所倚賴的主要力量來 自男性，從而加強了父權社會的性別分工模式—在高度關注男性勞動的同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6 時，女性勞動則被貶低為高取代性、不重要的「幫忙」；此貶低意識，甚至 成為壓榨其勞力的合理依託。儘管女性兼職，也僅能在農閒的瑣碎時間從 事，隨之而來的微薄利益，不但被認為是「貼補男性薪資」，也更固化男女 分工的角色圖像。 　　另一方面，農村家庭緊密交織的耕種經濟與家務生計，難以用西方經濟 學理論的「市場」概念截然二分；而同樣受到父權社會性別分工模式之影響， 將家務生計視為女性本質般的天賦與職責，使得女性必須在耕種、生計兩頭 跑、分身乏術，再次淪為被壓榨的勞力。 　　與之相對，Elbert（1988）則提出農村女性勞力的「機動」角色，能 夠靈活、彈性的因應生活中的各種需求與挑戰；女性在各領域的勞動，就此 被凸顯為具連續性而不容忽視的存在。 　　從上述兩種觀點，我們看見可能影響女性定義自身勞動的因素與困境。 農村女性必須同時面臨家庭與農務的需求，需要兼具靈活、機動等多方面的 能力；然而，卻因為父權社會性別分工框架下的貶低意識，以及連帶影響的 微薄兼職利潤，致使其勞動價值受到扭曲—支持生活的強大力量，被低估 為僅是「幫忙」的小事。 女性地位 　　 相 似 於 女 性 勞 動 在 農 村 受 到 貶 低 的 情 況，Boserup（1970） 也 提 出「 邊 緣 化 理 論 」（marginalization theory）。 邊 緣 化 理 論 指 出 傳 統 社 會 女 性 於 工 業 化 初 期 被 排 除 於 就 業 人 口 之 外， 在 勞 力 需 求 提 高 後， 又 透 過 職 業 隔 離、 同 工 不 同 酬， 而 僅 能 被 整 合 為 次 級 勞 動 力、 非 正 式 就 業 的 現 象。 此 理 論 在 呂 玉 瑕（1994） 的 研 究 中 得 到 驗 證，但呂玉瑕的研究，也同時體現了臺灣特有的社會與文化脈絡— 家 庭 組 織 結 構（ 此 指 家 庭 企 業、 家 庭 分 工、 小 孩 等 ）， 比 起 勞 力 市 場 的 結 構， 更 有 效 地 影 響 了 女 性 勞 動 力 邊 緣 化、 非 正 式 化 的 傾 向。 　　在宏觀的人類藝術史上，女性的影響力也往往受限於社會價值觀所賦予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7 的性別角色。許如婷（2013）指出，臺灣當代女性藝術家，不僅從就學時 的教育體制中就受到不平等的對待，也往往因為必須承擔婚姻與家務的「責 任」，大量限制其創作空間、題材與發展的可能性，㨁後型塑成了「女性藝 術家不具有偉大的特質」之刻板印象。 　　儘管有研究認為，女性逐漸獲得的資源—例如經濟能力、教育等— 對其在公、私領域的地位有著正向影響（Blood & Wolfe，1960；Goode， 1982）；但在臺灣的婦女勞動研究中，卻也看到許多案例，顯示性別角色 觀念遠大於女性經濟／就業因素，而使得女性始終囿於父權社會性別角色分 工的侷限之中，難以翻轉（呂玉瑕，1984、1994；李美玲、楊亞潔、伊慶春， 2000）。邊緣化理論—不論是被性別角色，或是家庭結構所驅使—做 為影響女性勞動參與的選擇之因素，必然也影響著她們如何看待自身的勞動 價值。 　　此處，較為特別的則是呂欣怡（2011）的研究中，對於「創業必然帶 來賦權」的經濟論述之修正。內灣客家婦女雖然透過小型創業而獲得經濟自 主，甚至主導當地公眾事務，但除了經濟因素之外，當地客家女性普遍擁有 「婚後仍應有獨立收入」、「客家人不能有閒」的概念，更是驅使她們展現 能動性的重要觀念。藉由創業走出家庭、建立起社交人脈所累積的社會資 本，也成為她們在創業過程中，自我實現的成就感之來源。此研究因此與 Moodie（2008）的主張相符，也就是女性賦權應該要有更多元的定義，除 了經濟資本之外，社會資本、文化資本皆是賦權的展現；賦權也帶領這些女 性重思日常生活更多的可能性。 勞動意識 　　在工藝師們的言談之中，不時透露出界定工作、勞動、幫忙，以及「活」 與「動」之間的微妙界線，也引起我們對其勞動意識的關注。謝國雄（1992） 指出臺灣由外包制度和家庭代工所形成的隱形工廠有兩個特色：一是生產者 與發包者在空間上是隔離的，不像一般的工廠一樣要在同地點工作、二是以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8 「按件計酬」的方式計算薪資。外包制度下引發的衝突在外包邏輯的運作之 下，在發包者與生產者之間形成㨁終「外包共識」，使得原先「外包衝突」 中那些對於生產者不利的條件由生產者自行承擔，進而造成一種自我剝削的 情況。從「外包衝突」到「外包共識」有幾個關鍵，一是婦女們將從事家庭 代工的收入視為是貼補家用的；二是勞動力市場的日常邏輯讓婦女們認為有 錢就該做；三是這些婦女不將家庭代工視為正式的工作，造成家庭代工的可 剝削性；四是生產者與發包者之間並非正式的僱傭關係，和勞動力市場的邏 輯有所關係，認為有工作機會就必須知足。更精準的說，兩造之間的關係更 像買賣的關係。以上種種產生出賺多賺少看自己，從而接受代工低單價酬勞 的事實。 　　除了隱形工廠之外，謝國雄（1994）也討論了隨著計件制而產生的「做 件意識」，其中的一個面向為「純勞動意識」。「純勞動」所指的是被買賣 的是具體化的勞動（labor）的成果而不是勞動力（labor power），在這 樣的情況之下，自然發展出上述提到「賺多賺少看自己」的結果。另外一個 面向是「虛擬的自由意識」，看起來生產者可以自己決定工作時間，但是沒 工作機會就只能休息，這樣真的算是自由嗎？再者，休息時處於「待命」的 狀態，隨時等待雇主給予工作機會。在休息時雇主並不用給付薪資，因為雇 主購買的是勞動成果而不是勞動力，對件工無法稱之為是真正的自由。 　　在以上謝國雄對於勞動的研究之中討論了「勞動力作為一種商品」，尤 其是在計件制的制度之下，受雇者會產生「擬似小頭家意識」、「純勞動意 識」、「虛擬的自由意識」…。不同的工作模式，如何影響其勞動意識？此 勞動意識又是如何影響工藝師的自我認同？此外，反思的是，在藺草編織產 業之中，帽蓆行、農會、藺子等收購實質勞動成果者，是否也重視生產者的 勞動力？ 農產品復振與文化產業 　　陳怡方（2016）透過分析藺草產業的興衰與復振，區分出兩種藺草生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9 產者—過去大多是以藺草為其生計的生產者，在藺草被納入社區總體營造 的目標之後，始出現以文化為主軸，並將藺草作為自我認同、社會關係建立 之來源的生產者。展現了藺草編織產業之中，物的型態與意義，如何隨著時 代的變遷而改變。 　　陳認為文化遺產的概念，㨁重要的即是以「民眾」為核心—文化遺產 是否能傳承下去，取決於民眾是否能持續地實踐、對文化遺產產生認同感。 他討論了兩項在臺灣編織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例子，分別為泰雅族布匹編 織以及苑裡藺草編織。在藺草的例子中，除了物質與手工的層面之外，生產 過程中生產者的勞動力，包含知識、技術的技藝等，也需要受到關注。手工 藝同時包含知識與技術，而知識又包括對於物質特性的掌握，對於各種層次 都能深度理解，才能達成手工藝復振的完整。而我們也能從生產者對勞動 力、物質知識與技藝的認知中，形構出她們對自我的看法。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於苑裡進行短期的田野調查，藉由實地踏查、訪問致力於藺草復 振的組織，並與工藝師們進行深度的生命史訪談，試圖藉由自述生命史的過 程，提供相對缺乏書寫資本的婦女們發聲管道，進而描繪出原先隱沒於文化 復振論述之下的勞動圖像：女性在工作時投入的心力、時間及工作環境的條 件；以及詮釋權交還其自身，呈現編織對於她們自身具有何種意義。 三、章節安排 　　本文共分為五部分。第一部分為「前言」，說明研究動機、研究方法以 及文獻回顧；第二部分為「苑裡與藺草」，著重在苑裡的歷史、藺草產業的 內容以及其發展過程；第三部分為「苑裡現況」，將呈現出我們抵達苑裡時 的現況，包括各方努力復振藺草的組織等；藉由與各藺草產業相關組織的接 觸與了解，於第四部分「生命史」，分別帶出三位工藝師的生命史，試圖從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10 筆者與他們的互動以及由工藝師自己道出的生命故事中，了解藺草產業的織 女，究竟是如何看待藺草、其勞動意識為何，除了勞動經驗以外的生活經驗 為何？然而，此勞動意識雖然是從工藝師們自身的敘事之中所得知，卻仍有 可能是受到藺草產業鏈其他角色、消費者、家人，甚至社會建構的性別角色 等諸多因素所形塑與影響，於是在第五部分「分析」之中，我們也將討論這 些因素如何形塑工藝師們自我認同的過程。於第六部分為「結論」，工藝師 們看待藺草與自我勞動意識的圖像已然清晰呈現，但是是否有更多的可能 性？什麼樣的行動，也許能夠促成更多自我肯定？由㨁後一節的展望之中， 我們也將試圖提出這些轉變的空間。 貳、苑裡與藺草 　　苑裡鎮位於苗栗的西南邊，在大安溪中游的北岸，全鎮面積 68.2743 平方公里。根據文獻記載，此地原為平埔族道卡斯人所居住的地方，「苑裡」 是由道卡斯族居住地「灣里」演變而來 3 。鄭成功時期，開始有漢人進入本 地區，而後成為漢人移墾的地區。根據內政部的人口統計，苑裡目前人口約 45,000 人 4 ，其中老年人口佔 13%5 ，屬於人口老化的城鎮。人口主要集中 在苑裡的西北部，即苑南、苑北、客庄及西勢里，其次是閩客籍交會的山腳 及舊社里，本研究關注的藺草產業集中在山腳地區。 　　藺草的歷史，據聞一開始是於雍正時期，由道卡斯族蓬山八社中雙寮社 的婦女蒲氏魯禮，以及日南社的婦女蚋希烏毛，開始採集大安溪邊野生的三 角藺草而編織 6 。到了乾隆時期，為了取材方便，雙寮社婦女加流阿買，始 嘗試將野生藺草種植在水田之中 7 。由於藺草編織產品的透氣性適合炎熱潮 濕氣候的臺灣，故而深受漢人喜愛。受到漢人的關注以後，開始有漢人向原 3　 王振勳《日治時期苑裡的藺草與帽蓆生產》，頁 86。 4　 107 年 4 月苗栗縣苑裡鎮人口統計，內政部戶政司全球資料網。 5　 103 年 1 月苗栗縣苑裡鎮年齡分佈統計，苗栗縣戶政服務網。 6　 郭金潤《大甲帽蓆專輯》，臺中：臺中縣立文化中心，1985，頁 9。 7　 王振勳《日治時期苑裡的藺草與帽蓆生產》，苗栗：苗栗縣文化局，2002，頁 86。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11 住民族學習編織的技術，並以編織為業。根據記載，藺草編織在乾隆時期逐 漸傳播到大甲街、苑裡庄等各社 8 。 　　到了明治時期，藺草編織不但蓬勃發展，也由日本政府開拓了海外通 路，大量銷售至清朝、日本。此時期，臺灣農村婦女大多必須參與農忙，但 苑裡女性則在十歲左右，不論個人意願，皆需投入家庭草編勞務活動。通霄、 苑裡乃至沙鹿一帶，呈現家家戶戶編藺草的榮景 9 ，甚至在 1942 年，締造 年銷 66 萬餘頂的輝煌成績 10。其中，㨁為人所知的，則是被當時苑裡街辦 務署官衙（鄉鎮公所）邀請示範、指導婦女們編織的洪鴦女士 11（1853 年 7 月 7 日－ 1941 年 8 月 16 日）；她不僅是將藺草編織成帽子的濫觴，也開 啟了草席以外的各種製品之發展。 　　然而，隨著其他便宜的草類（e.g., 拉菲爾草、巴拿馬草）進口成為藺 草的㨀代品，塑膠產業也逐漸興起 12，造成藺草的沒落，在二戰時期盪到谷 底後便一路低迷；尤其自從與日本斷交之後，㨁大的銷路與需求更是消失。 在 1950 年代，㧿有宋美齡領導的「新生活婦女運動」，通令全國童子軍一 律必須戴藺草帽，再次興起繁榮 13；然而由於銷量有限，始終無法回復過去 光景。直至 2003 年，政府推動的「社區總體營造」、「一鄉一特色」，終 於逐漸將藺草引往復振的道路之上。 參、苑裡現況 　　近幾年來，苑裡當地漸有「青年返鄉」的浪潮。不乏關注於苑裡沿海的 「反瘋車」運動、菜市場迫遷問題，也有許多青年選擇創業，如青年農夫、 酒吧或咖啡廳等。其中，以「藺草」的復振㨁廣為人知，除了從日治時代發 8　 王振勳《日治時期苑裡的藺草與帽蓆生產》，頁 86。 9　 王振勳《日治時期苑裡的藺草與帽蓆生產》，頁 92。 10　 王振勳〈日治時期藺草帽蓆產銷與當地社會變遷〉，人文與社會學報，1，頁 39-52。 11　 苑裡鎮公所，《苑裡鎮誌》，2002，第十一章〈文化篇〉，949 頁。 12　 資料來自藺草文化館、館長茉子的口述與介紹。 13　 王振勳《日治時期苑裡的藺草與帽蓆生產》，頁 95。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12 展，並且沿革至今帽蓆行之產業系統外，另有數個具規模的組織正努力著， 本節介紹致力於復振藺草文化的藺草學會、農會藺草文化館、藺子工作室， 以及長久以來藺草產業中重要的帽蓆行。 　　乘坐在搖搖晃晃的市區公車上往外望去，從苑裡火車站到山腳，沿途的 風景從市區、住宅，轉變成似無邊涯的農田與花海連綿，之後再映入住宅、 商家。近幾年的苑裡，青年外流程度極高，在這平日的日子裡，即使是火車 站前的大馬路上也靜謐而少有車流，就連敏感易受驚的貓咪，都放心悠哉地 在騎樓、街上散步。來往的人群多為中、老年人，若是上下學時間則會有學 生的通勤人潮。比起苑裡街上，山腳一帶雖然有著密集的住宅、透天厝，但 人潮卻更為稀落。開敞門戶挑菜、傳來電視機聲響的一樓客廳、沿著街道緩 緩而行的老人家、擺滿鮮豔水果或肉品，卻彷彿未開張的店鋪…山腳的景 物，在冬陽之下微微散發出慵懶的氣息。 　　接下來的十天，我們則在苑裡街上與山腳一帶，展開為期十天、滿懷人 情暖意的田野之旅。 一、藺草學會 14 　　初次抵達山腳，即是要前往「藺草學會」訪問其理事長，並且期待能夠 進一步透過他，引介我們認識工藝師們。當我們下了公車，按照地圖走，卻 走向山腳國小對面一間有著層層高階、雄偉輝煌的廟宇—「慈護宮」。困 惑的我們繼續往慈護宮旁邊的空地走去，才看見經過設計的藺草介紹小園 區，以及隱藏在慈護宮旁邊的「藺草學會」。 　　一進入學會，卻是一個並未有特別的裝潢或擺設，而更像是鄰里活動中 心的空間。在門口右手邊的寬闊場地，㨁遠方有一個舞台，上面還擺著數個 廟會活動的神明偶像，台下則有會議桌圍成長方形的擺放，以及貼牆延伸的 木櫃，展示各種藺草作品以及相關的得獎獎座。在這些擺設四周，則有大量 14　 本節出自田野筆記 2018 年 1 月 15 日之訪談。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13 成堆的藺草捆綁成束，再用塑膠袋包起以保乾燥。㨁靠近門口、窗邊一側， 才是工藝師的工作區。從門口到此空間的㨁遠處，大約每隔 50 公分，就有 一塊單人大小而高起的草蓆坐檯，約莫有 14 個，作為工藝師們的工作檯。 當我們抵達時，工藝師們都各自在其坐檯上，僅映著窗戶外撒進陽光，努力 編織著。有些人坐在小凳子上捶草、有些人在編織草蓆或桶子，而工藝師們 之間也有說有笑，愉快的工作著。 　　當我們表明來意之後，等待理事長接待完上一組客人，旋即開始與我們 面談。藺草學會的理事長，是一位身材削瘦卻富有活力的退休國小教師。初 次見面，對於訪談與互動，都仍僵硬生疏，但在理事長熱情而大方的引導之 下，卻讓話題快速的熟絡起來。在面談之中，他也表示很歡迎我們這幾天自 由的來學會進行訪談，有什麼需要的資源都可以告訴他。 　　在話題進入正題以前，更令我們好奇的，是藺草學會與慈護宮的關係。 原來，除了「藺草學會」以外，另外兩個重要的地方組織，就是「慈護宮」 以及「山腳社區發展協會」。其實，這三個組織的幹部高度重疊，屬於同一 套人事系統，也共享資源。例如藺草學會的空間就是山腳里的活動中心。但 儘管如此，它們卻各自有著不同的業務。「慈護宮」是當地的信仰中心；「山 腳社區發展協會」則負責社區事務以及農委會的接洽；藺草學會則是藺草復 振工作以及勞動部、文化部的窗口。在此間，理事長也和我們簡單的介紹了 山腳里的歷史，以及慈護宮「三庄媽祖」的故事。 　　至於藺草學會的成立，則要追溯到2003年（民國 92 年）政府推動的「社 區營造」政策。在這一波政策之中，以「一鄉一特色」的理念提振鄉鎮的經 濟、觀光，以及社區的凝聚意識。而當時「山腳社區發展協會」成員們，則 決定活化過去苑裡引以為傲的藺草產業，從而開始進行藺草的復振工作。但 是，在經過數年的努力之後，社區發展協會深感其力量與資源的不足。因此 於 2009 年，決定成立獨立的組織，專門負責文化復振，即為現在的藺草學 會。學會成立之後，透過與各種政府部門的接洽與靈活的行銷手法，成功將 藺草產品的市場拓展到國內、外，近至臺北各文創園區，遠至日本都有訂單。 除了產品的銷售之外，也積極與附近的山腳國小、林森國小合作推廣課程，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14 更長期在「愛藺工藝獎」15 上嶄露頭角。談到這邊，理事長馬上起身，找出 前兩年「愛藺工藝獎」的作品集與我們分享。他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得獎 的作品，一邊驕傲的說：「得獎這兩件，都是我們的工藝師做的！兩位工藝 師今天都在喔！」，手還遙遙的指向辦公室外、工藝師們的工作區。藺草學 會的努力，讓許多人重新看見藺草之美，在復振工作上，也持續有著成長以 及亮眼的表現。 　　談到學會一路走來的宗旨，理事長不斷的強調，他們和農會的理念是不 同的。農會的做法，是將各地零星編好的製品，蒐集起來賣，也有一間「藺 草文化館」介紹藺草的歷史，但都是以營利為主。而學會則有專屬的十三位 工藝師負責接單，更肩負著編織技術的傳承使命。在此方面，也與聯合大學 的教授合作出版「藺草編織書」，讓讀者能夠看書、學習藺草編織，就是希 望能將這門技藝能夠傳承下來。除此之外，學會也有一名專門負責種植藺草 的員工，如同理事長笑著說的：「我們可是一條龍 16 ！」 　　至於學會目前的營運模式與資源，主要來自勞動部的「培力專案」。培 力專案提供地方的就業機會以及經費來源，也在社區產業活化的組織，派下 四位「專案經理」。在學會裡，他們分別有不同職位，但主要的工作則是「推 廣教育」。除了勞動部之外，學會也必須時常與農委會、文化部有專案申請 的往來。正當我們驚訝著學會如此積極而多角的營運手段，理事長也露出燦 爛的笑容：「所以，我們的規模很大的ㄋㄟ！」 二、農會藺草文化館 　　一踏入文化館，冬陽暖暖的灑進來，襯托出玻璃櫥窗與藺草束映出的金 黃色微光；整棟挑高的建築，在一樓沿著牆壁陳列各種藺草工藝品，而二樓 15　 從 2006 年起，由臺灣藺草學會主辦的藺草工藝競賽。分為傳統藺編、現代藺編兩組， 宗旨在於激發工藝師們的創作動力，以及與其他領域設計師的跨域合作，希望藉此推動藺 草創作與傳承的活力。 16　 雖然表示自己是一條龍，但其實加工還是要靠蓆帽行進行，例如用熨斗燙出帽型。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15 則傳來餐廳的廚房準備、鍋具鏗鏗鏘鏘的作響。早上十點多，文化館還沒有 人潮，而館長茉子帶領著我們走過第一次的導覽，此後也將引導我們走近身 懷精彩故事的工藝師們、走進藺草的故事之中。 　　館長是一個非常大方的姐姐，纖細瘦小的身體，卻飽含著滿滿的活力與 熱情。極具歡樂感染力的她，讓我們僅在初次到訪之際，就很快速地就熟絡 了起來，每次我們與阿嬤訪談或聊天，也都有館長在旁一同「熱鬧」。 　　藺草文化館設立於 2004 年，由農會的舊倉庫改建而成 17，是苑裡鎮農 會系統之下推廣農產品的設施之一。文化館設立的理念，除了推廣藺草文 化，以及作為「博物館」的功能之外，也發揮了「農會」保護農產品的理念， 以合理的價格收購工藝師的作品。文化館收購的模式，是待工藝師阿嬤們編 好成品後拿到文化館收購，而非接受客戶訂單；相較於帽蓆行，文化館也傾 向較為精緻、專賣的路線。在茉子的辦公桌與櫃檯後方，有兩大片玻璃櫥窗， 展示各種藺草帽、帽蓆、坐墊……，以及櫃台陳列的藺草小物，都是文化館 販賣給遊客的商品。 　　穿過文化館入口「彎麗彩繪稻田」的照片、掛滿各種藺草動物18的牆面， 在角落擺放的藺草束之間，文化館採取的是較為靜態、典型的展示方式。玻 璃櫥窗內，有展版簡介苑裡與藺草的歷史演變，展品則有模擬藺草製品製作 流程之工作情形，以及實物如精湛的工藝品和幾位工藝師別具特色的織法、 織紋，甚至也有許多得獎的作品、過去藺草編織比賽的照片與花絮等等。這 些展示都以暖色系的崁燈點照，使藺草的故事在懷舊的氛圍之中閃閃發亮。 又往後方走去，則進入較為明亮、廣大的空間，左手邊的模擬展示空間，以 「新嫁娘」的房間擺設為主題，展示苑裡漢人族群在過去必備的九項嫁妝與 居家空間。另外還有搖籃、腳踏車等陳列，更加營造出一股尤其與「女性」 生活密切相關的懷舊、追憶氛圍。在右手邊，則有一塊約可供數人入座，並 且高起的榻榻米平台，是工藝師們「表演」、編織，以及平時聊天的舒適空 17　 此資訊來自某次與末子阿嬤的聊天。 18　 文化館有許多藺草編織而成的動物形狀裝飾品，例如藺草小鹿、藺草小豬、藺草小羊、 藺草小龜等；其中㨁常見而簡單的小鹿，也是文化館 DIY 課程主要的作品。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16 間，也是日後我們與阿嬤訪談的地方。更為特別的，則是在榻榻米旁，有一 整面牆的展版，逐一介紹為文化館提供產品的工藝師們；內容包含她們的相 片、生平，以及㨁具個人特色的花紋及產品。 　　其實館長從來不㧿告訴我們她的身分，這位活潑熱心的大姊姊，原來就 是文化館的「館長」，是我們從其他工藝師的口中所得知的。我們在苑裡的 期間，只要行程到了山腳去，儘管沒有文化館的訪談計畫，還是會繞到那裏 找館長聊天。她總是以相識多年的好友一般的親近，以及全神貫注的心力設 法提供我們任何幫助或建議：「這些功勞應該是阿嬤們的！」，也顯露出她 將自我定位為藺草復振的「配角」的意識。從幾次的對話之中，我們發現她 平常除了經營文物館的事物，對阿嬤們的生活以及藺草產業，也有實際的行 動、關心與了解。例如，不定期打電話關心，甚至參與阿嬤們的生活、拜訪 種植藺草的叔叔，也利用工作之外的時間，親身學習藺草的編織。此外，茉 子也總是不厭其煩的回答我們許多研究主題之外、「理所當然」的問題，讓 我們得以對苑裡的性格有更完整的認識與圖像。例如她以當地人的生命經 歷，數次向我們強調「苑裡真的很傳統！」，使我們注意到苑裡至今仍然強 烈的性別角色觀念。 　　然而，在館長接㨀此職位前，其實還有一任文化館館長。這位館長— 語帶景仰之情所敘述的「惠芬姊」（音同），是一手創建文化館的開拓者， 也是致力於藺草復振的重要貢獻者之一。雖然我們並不清楚兩任館長之間的 交㨀，是否也伴隨文化館發展方向的轉變，但以我們到訪期間的觀察而言， 文化館作為農會轄下的「類博物館機構」，提供「歷史敘事保存」以及「觀 光景點」的重要角色。有趣的是，我們從未從茉子口中聽見她提及文化館的 「觀光」意義，似乎意味著她對於文化館的想像，與其在農會轄下的「觀光」 定位有所差異—或許除了產銷等經濟的功能以外，農會更重要的是其社會 功能。佇立在山腳的一棟「歷史故事屋」與「表演舞台」，以藺草編織維繫 著工藝師們的情感。然而，也正是因為受制於「農會」，文化館必須與苑裡 其他農產品共享農會的資源，使其資源相對受限，而難有創新的發展與變革 可能。儘管如此，「我們都還是希望藺草好！」，是館長罕見以嚴肅的語氣，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17 慎重告訴我們的肺腑之語。 　　不論是面對悠閒而至的散客，或是忙著打電話聯絡阿嬤們柴米油鹽的日 常，茉子泛紅的臉頰，總會漩起開朗的笑聲與酒窩；在川流不息的嘈雜人聲 之中，以及文化館穩固卻陳舊的舊倉庫架構之下，那個纖細瘦小的身影，仍 然毅然，試圖用手中有限的彩墨，繪出藺草與阿嬤們的未來景象。 三、振發帽蓆行 19 　　位於天下路上的振發帽蓆行已有近百年的歷史，在一個冬陽高照的早 晨，我們再次走入那懷舊的氛圍，期待從帽蓆行的歷史，窺見藺草產業的興 衰；而外表木訥、寡言的第三代張老闆，則一邊煮著拿鐵，一邊耐心、娓娓 地向我們道來藺草產業的起起伏伏。 　　他提到，五、六零年代是藺草產業的黃金年代，當時一共有二、三十萬 人投入在藺草的產業之中，不過仍無法滿足市場的需求；老闆也回憶起小時 候幫忙家中產業的情形—功課寫完就必須趕快開始幫忙加工，晚餐都要等 到八點多才能吃，吃飽再繼續做到十一點多。印象㨁深刻的，則是某次幫忙 壓製帽子形狀的作業。那天晚上，老闆操作著沉重的金屬模具，總共押了 一千多下，隔天起床手臂痠痛得不得了。但是到了六、七零年代，由於臺日 斷交以及代工工廠興起，藺草產業終究不敵工廠的競爭，市場萎縮，導致 生產過剩的問題，藺草產業也開始衰退。不過，當話題再次提到蔣經國於 1980 年造訪振發的情形，老闆仍是語帶興奮與驕傲，認為這是振興帽蓆行 㨁光榮的時刻。 　　老闆對帽蓆行的經營與發展理念，則仍然抱持較為穩健的態度。雖然如 今的藺草產業已經不如過去的榮景，但電視節目專訪、慕名而至的遊覽車旅 行團以及中國遊客，仍是主要的客源。帽蓆行的經營模式也與文化館、藺草 學會不同。帽蓆行在數量方面是比較大量的收購，婦女們也更為自由，沒有 19　 本節出自田野筆記 2018 年 1 月 23 日之訪談。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18 固定的工作地點、工作時間，只要將其勞動成果賣給帽蓆行即可。老闆也認 知到，現在苑裡仍有許多婦女需要倚靠編織藺草的收入過生活，所以帽蓆行 所採取的立場是「鼓勵」她們編織；也因此，不論產品的好壞都會進行收購， 就是為了盡量照顧到所有的婦女們。 　　但是，當我們問起藺草復振的議題時，老闆則罕見地展現了比較積極的 語氣，更加認真的向我們敘述他的想法。過去也有不少人詢問老闆，「為什 麼不往『文創』的方向發展」？老闆則向我們解釋道，文創產業的商品，除 了精緻度較高之外，還有其品牌價值與人事成本，都是提升產品價格的要 素。儘管帽蓆行也有販賣較為精緻的商品，但是老闆更認同現行的、平價而 大量的銷售與經營模式；對於老闆而言，藺草似乎應該是一種更為平易近人、 存在於日常的物品。 四、藺子工作室 20 　　堆著滿臉親切的笑容，並以甜美的聲音歡迎著我們，藺子工作室的創辦 人之一—芽子，沏一壺餘韻醇厚的紅茶，與我們分享起藺子的創建理念與 路程。 　　芽子大學時期就讀工業產品設計，直到大三接觸到手作產品，才開啟她 與藺草的緣分。在研究所畢業後，到藺草學會擔任專案經理三年，因此更是 熟悉藺草復振一路走來的足跡。芽子提到，初期藺草學會主要是做「產銷」 工作，而如今所重視的教育面向，這在過去只是「順便的」，直至近年才見 積極發展。在學會從事編織的工藝師，大部分依多元就業方案的培力專案進 入學會工作，因此他們的薪水完全來自政府的專案補助。當時擔任專案經理 的芽子，認為工藝師的薪資若是過度仰賴政府專案的話，學會「業績」的重 擔與壓力，則會轉嫁到工藝師身上。她舉了過去的經驗當作例子—某一年 勞動部的補助少了五人份的薪水，於是該年就有五位工藝師被迫「再失業」。 20　 本節出自田野筆記 2018 年 1 月 24 日之訪談。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19 工藝師們因此在工作時都戰戰兢兢、不敢鬆懈，以免一但政府補助款短少， 自己就會淪為首先被開除的對象。此外，芽子過去也提出「生產履歷」的想 法，也就是在產品標籤放上 QR Code，讓消費者在掃描之後，就可以瞭解 這項產品的工藝師是誰、有著什麼樣的故事等資訊，將藺草產品與編織出它 的那雙手連結起來。 　　然而，當時學會與山腳社區發展協會的幹部們，對於此運作模式，並沒 有太多改變的願景與動力；直至我們到訪的今日，學會仍是穩定的與勞動部 合作，也未發展「生產履歷」，而繼續以專聘工藝師完成客戶訂單的方式經 營。因此，當年的芽子便有了自己出來創業的念頭，希望能發展起藺草的市 場，用「利潤」來養工藝師，讓產業健康化，這才是能夠讓藺草產業恢復活 力且永續經營的方法。 僘僘僯很多社區組織因為有政府補助땹即使沒有賺錢也認為無所 謂땾認為有政府為後盾땹常常抱持著僱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땽為什 麼要那麼複雜땽僲導致產業很難有進一步的發展땾僰 　　於是，在學會前任理事長葉文暉先生過世（芽子認為是過勞）後，她離 開學會，靠著創業資本額二十萬，在天下路上創立了「藺子工作室」，並逐 步靠著過去培養出的工藝師人脈，找到穩定合作、提供產品的工藝師。對於 工作室的選址方面，芽子提到「（藺草產業市場）前幾年都是山腳的天下， 帽蓆行只是做批發，即便有點沒落了也還是撐得下去。因為山腳過度飽和了 （產業、房子、人），又看到天下路上有很多年代久遠、無人使用的房子」 所以選在天下路上成立工作室。 白手起家的創業總是顛頗難行，但芽子談起過去那些焦慮、緊張，以及 茫然的時刻，卻仍然不改臉上的笑容，和鄰家姐姐一般的親切，更顯得她在 經歷挫折與困境後，仍然滿懷的動力與理想。 　　在產品的發展方向上，芽子認為藺草產品必須走向「精緻化」，透過精 緻化後提高的附加產品價值，產業鏈中的各個角色—不論是見成帽蓆行，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20 還是負責編織的阿嬤們，才可以有較高的利潤。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藺子向 工藝師們提供的收購價，也採取「末端銷售回推利潤」的方式計算；也就 是，先訂出藺草產品在銷售末端的市場價格，再回溯並扣除生產流程的各項 成本，剩餘的價格即為收購價。 　　藺子工作室規模仍然不大，目前為五位年輕人（包括自己在內的兩位創 辦人）、三十位合作的工藝師，以及負責幫忙壓模的見成帽蓆行。然而，幾 年來的耕耘，已經讓藺子走往越來越寬闊的道路，不僅在品牌建立與行銷方 面都有豐碩的成果，芽子也熱切地向我們透露目前的計畫，例如與世界展望 會的合作等，期待藺子除了買賣以外，更能進行技術、文化的傳承。 五、小結 　　各方致力於藺草復振的組織與單位，因其介入藺草產業的歷史脈絡，而 有著不同的經營模式，如今也各自在藺草復振的圖像之中，佔有不同的角色 與位置。 　　藺草學會的理事長，抱持著非常樂觀而自信的態度。藺草學會以地緣組 織的身分，將「傳承、推廣」作為首要目標，也與學者合作，將藺草編織納 入手工藝的知識體系之中。然而，雖然發展路線順利朝向創新、精緻化的理 想邁進，但學會在產銷、市場與通路拓展方面，似乎有著更卓越的成果。儘 管需要考慮到理事長的身分 21，但在與學會方面對談的過程中，總是滿溢著 藺草前程之美好前景。 　　藺草文化館的館長茉子，則秉持著農會保護、推廣農產品的宗旨，一方 面以合理收購價來保障工藝師的權益，另一方面也透過文化館「類博物館」 的功能，保存其歷史敘述。此外，文化館與附近的愛情果園、彎麗稻田等景 點，相互結合而成為苑裡著名觀光行程。以此論之，文化館提供了一處充滿 懷舊情懷的依託空間，並於此將藺草帶給大眾；其觀光娛樂的功能，也許將 21　 也許理事長礙於其「官方身分」，而不能向我們表示「對藺草悲觀」的敘述或說法。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21 藺草的推廣實踐得㨁為深刻。此外，對於工藝師們而言，文化館作為她們的 「表演舞台」、相聚聊天的去處，以及與茉子日常的互動，更發揮了培養、 維繫社會資本的功能。 　　振發帽蓆行的老闆，則是延續著過去的經營模式，除了產品的㨁終加 工、壓模之外，主要面向的是苑裡街上的外來遊客，並採取較為大量、批發 的銷售路線。此外，雖然帽蓆行僅以販賣藺草製品為目的，老闆本人卻抱有 「照顧、鼓勵」編藺婦女的關懷來收購產品。帽蓆行的經濟利益考量，使其 難以顯著發揮傳承功能，而在老闆眼中，藺草也始終僅是一項日常而貼近生 活的用品，並未賦予它更多意義。 　　㨁後則是藺子工作室的芽子。她對於藺草產業的主張㨁具突破性與創 新。包含希望拓展、培養藺草的長期市場需求，以穩定往後的發展養分；也 推出各種工藝師為名的產品系列（e.g., 阿屘帽、許陳真阿嬤名片夾），試 圖將藺草製品與工藝師個人的故事連結起來，並致力於藺草編織技法的傳承 紀錄。其中，藺子也走往「精緻化」與「品牌經營」的路線，持續透過各種 新創計畫、藝文展示空間等通路，在大眾與都會地區打亮招牌；建立起品牌 信譽後，也將品牌價值回饋到工藝師身上。藺子的創業理念與經營模式，在 苑裡都展現了嶄新而備受期待的姿態。 肆、生命史 　　在本研究訪談到的八位工藝師中，以年代、勞動意識之展現，以及資料 充足與否來選擇為主要的書寫對象。此外，三位工藝師中，有兩位來自學會、 一位來自文化館，同時也反映著不同的勞動環境。 一、末子阿嬤 22 僯苑裡女生有僱功夫僲땹聘金比較高땸僰 22　 本節出自田野筆記 2018 年 1 月 16 日之訪談。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22 　　末子阿嬤年約八十歲左右，是個活力十足的老人家，一頭短短的捲髮仍 然烏黑亮麗，講話也非常大聲，一開口整個文化館都充斥著他的聲音。初次 與她在藺草文化館相遇，當時阿嬤騎著機車來向館長說他要做粿了，而不是 交代與藺草相關的事情。雖然如此，在館長熱心的介紹之下，也讓我們有機 會認識到他。在電話中，一聽到館長提及「學生」要來「做作業」，正在煮 飯的阿嬤一口就答應了訪談，並且直說著煮完飯馬上就來，也不管大家連忙 的勸說著不用趕時間，阿嬤仍然為了我們迅速趕到文化館。當我們一行人坐 在榻榻米工作台上，末子阿嬤馬上就擺出「好的！你們來問吧！」的架式， 一邊編織著藺草杯墊，一邊生動的說起她的故事。 　　末子阿嬤並非苑裡人，是苑裡隔壁的通宵人，後嫁來苑裡。從八歲開始 從事編藺的工作，一直做到二十一歲結婚，婚後專心帶小孩、孫子而停止編 織的工作。待孩子都長大成人之後，才開始又重新從事這份工作。 　　末子阿嬤首先提到，在他成長的年代，生活並不是很富裕。當時並沒有 工廠這個工作選項，選擇不多，只好做編織藺草維持生計。編織藺草這份技 藝也不是只有苑裡人才會，阿嬤說：「從通宵、苑里，到清水、大甲、沙鹿 大家都在做。」自八歲開始，和家中的兄弟姐妹一起從事編織藺草的工作： 「我跟你講，小時候不用學。媽媽如果在做，要一起做，一人要做一邊，阿 你若跟他做，媽媽會教我們。」「學習編織」對當時的末子而言並不是一個 特別的技能，而是隨著母親一起做，在耳濡目染之下學會的。提到這段時， 末子阿嬤還特別強調：「做不好看還會被打頭殼！」然而，當她向我們解釋 起藺草的編織技術時，卻也叮囑般地說道：「這個不簡單喔，有的（人）來 攏嘛說『要來學』，我說這個不簡單喔，你要學三年四個月喔？（搖頭）大 家才愛笑。（燦爛笑）」 　　在結婚以後，因為無法同時兼顧編織與養育孩子，所以只好放下編織的 工作，專心的帶小孩，也因此並沒有像傳統婦女一樣，需要一邊工作、一邊 從事家務勞動的困境。在孩子都長大成人以後，原本也沒有規劃要重拾編織 的工作。不過，在十一年前藺草文化館設立時，當時的館長找了許多苑裡當 地有編織經驗的人，包含末子阿嬤在內，希望能重振藺草的文化。原本我們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23 也期待聽到家人如何看待藺草技藝的故事，但是在訪談前，茉子提醒我們， 阿嬤的先生去年才過世，阿嬤也因此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㨁初我們並 沒有詢問阿嬤的家庭生活；反而是後來幾次去找她聊天時，阿嬤自然而然的 傾訴出她的心情。 　　阿嬤的記憶之中，在她小的時候，耗時三天編出一頂帽子可以賺兩百元 左右，隨之毫不猶豫地告訴我們，現在編一頂帽子的收入為六百元。不過 六百元也是近年才漲的行情，過去十年農會收購帽子的價格為四百元，是換 成現在的館長後才調漲收購的價格。提到利潤調漲的話題，原先有說有笑的 氣氛，突然轉變得有些低迷；阿嬤的笑臉收起來了，語氣也變得小聲又遲疑： 僘僘僯伊做了蓋好⋯⋯军點頭农땾伊啥代誌會給阮講땹較早彼个婉 哪會講啦땹毋過伊齁땹军嘖农땹對阮⋯⋯對阮遮給她幫忙的人齁땹 對阮沒啥⋯⋯沒啥⋯⋯沒啥多⋯⋯沒啥多好僰땾军他军茉子农做得 很好军點頭农땹他什麼事情都會和我們講땹以前那位也會講啦땹不 過他齁军嘖农땹對我們⋯⋯我們這些幫他忙的人땹對我們⋯⋯沒多 ⋯⋯沒多好农 　　末子阿嬤首先肯定了茉子的認真與努力，但是對於前任館長，雖然表露 出些許的不滿與委屈，卻仍是猶豫著、不願意出言批評，或是在思索著比較 恰當的詞彙表達這些情緒。此外，在這段話當中，末子阿嬤將自己與文化館 的阿嬤們，定位為「給她幫忙的人」。也就是說，阿嬤將她為文化館做出的 勞動視為一種「幫忙」，而非「工作」，兩種界定所蘊含的權力關係是不太 相同的。 此外，末子阿嬤繼續說道： 僘僘僯哪有一個人做這麼多年了땹你按呢免多給人家땹這馬逐項攏 起價땹給伊講伊不要給阮聽땾军表情略顯不屑农⋯⋯我過來我就不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24 愛佮講땾咱若不要咱賣麥做啊땸军聲音突然高亢农麥佮做伊就無法 度땾僰军哪有一個人做這麼多年了땹你難道不用多給別人一些嗎땽 現在什麼都漲價땹跟他說他都聽不進去땾军表情略顯不屑农⋯⋯我 之後就不跟他說了땾如果我們不願意做땹就不要做啊땸军聲音突然 高亢农我們不做他就沒辦法了땾农 　　原來，阿嬤認為工資必須調漲，是因為這十年以來的物價不斷上漲。然 而，當她試圖向前任館長反應時，卻得不到回應。面對權利爭取的受挫，阿 嬤的抵抗方式是「咱若不要咱賣麥做」，也就是說，是否從事編織工作的自 主權與彈性是掌握在她自己手中的，並以她的付出是否得到理想的報酬為主 要依據。但是，以阿嬤仍然留下的情況看來，儘管不滿前任館長始終將收購 價停留在四百元，卻可能因為這份「幫忙」的顧慮，而並未離開。 　　過往編織品都銷往日本，不過隨著日本對於藺草編織品的需求越來越低 時，藺草產業也逐漸衰退。擁有編織藺草技能的人也越來越少，每當一個老 人家過世，便就少一份手藝。於是我們好奇地問阿嬤「會不會教孩子這項技 能？」阿嬤悠悠地說：「無啦！現在的人都不愛做這，賺無錢啦！……無錢 啊，人家大家都不愛做。啊是這邊的阿嬤閒閒，想說加減（多多少少）做， 無人愛做。」 　　從阿嬤的說法，透露出在現今的社會經濟條件之下，編織藺草不僅是一 份需要長時間學習的辛苦技藝，所賺取的酬勞也難以應付大部分人的生計需 求；對於文化館這些阿嬤，以及自己繼續編織的理由，則是「加減做」，即 「有能力，就繼續做下去」的態度，似乎也映照了前面提過的「幫忙」之界 定。 　　但是，我們仍然好奇著家人、好友，是否對於阿嬤精湛的藺草編織，抱 有肯定或崇拜的看法。阿嬤卻帶著一種「少來了」的語氣說： 僘僘僯無啦땸伊袂按呢給你講啦땸伊給阮講땻僱毋免趕啦땹慢慢做 啦땸有做땹手有運動就好了啦땸阮兒是這樣講啦땾僲僰军沒有啦땸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25 他不會這樣跟你講啦땸他跟我說땻僯不用趕時間啦땹慢慢做啦땸有 做땹手有運動就好啦땸我兒子是這樣和我說的啦땾僰农 　　對於阿嬤的兒女而言，獨居的母親從事藺草編織，能夠在沒有經濟壓力 的狀況下，更加充實自己的生活，同時也是一種「運動」，也就是透過編織 的動作、腦中構思編織的圖案，保持身體的活力。 　　阿嬤繼續說道： 僘僘僯別人看到就說땹僱啊麥做啊啦땸遮爾老了佇做什땸僲军模仿友人嫌惡 的語氣农我說땻僱多老땽還有法度做柳땸僲啊無你無聊啊땾啊無你沒做땹椅 仔坐咧目鮄攏在看電視땹啊你若沒看電視你就想要來睡了땾僰军朋友看到就 說땻僯阿就不要做啦땸這麼老了還在做什麼땸僰军模仿友人嫌惡的語氣农我 說땻僯多老땽還有辦法做呢땸啊不然你會無聊啊땾如果你沒做땹只是坐在椅 子上땿眼睛都在看電視罷了땹而如果你沒看電視你就會想睡覺땾僰农 　　此時，阿嬤清楚地標誌出「藺草」做為其生活實踐的重要性。除了日常 中的瑣碎事務之外，有空閒的時候編織藺草，不僅是前面提過的「幫忙」， 也是證明著自己仍然可以勞動，「還有法度做」！ 　　除了將編織品賣給農會以外，農會還會提供其他的工作機會與額外收 入，例如到度假村進行編織的教學，或是在導覽過程中表演編織技巧，以及 指導遊客進行藺草小鹿 DIY。因此，在農會所賺近的收入，基本上是很充 足的，足以應付生活的開銷，甚至還有餘裕。 　　在訪談的過程之中，阿嬤乍看之下，彷彿也接受了如夕陽般的景況，編 織藺草「只是一群沒事做的老人為了打發時間而做的」。不過當我們提到 「苑裡的聘金是不是比較高？」時，阿嬤眼睛頓時睜大並抖擻地說：「是的， 要寫下來！苑裡的女生有『功夫』，所以聘金比較高。我當時的聘金為六千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26 元 23」。此外，也提到㧿經有次被參觀文化館的民眾瞧不起的經驗，為此感 到憤恨不平。「有人直接對著我們說：『你們做這個編織還可以穿這麼漂亮 喔？』我生氣地回說：『我們不偷不搶，穿這樣不值得嗎？』」足見對末子 阿嬤來說，這群有「功夫」的女性們，就算在逐漸衰退的產業中，仍不減損 其尊嚴及價值。 　　活潑又熱情的末子阿嬤，使得我們在訪談的過程熱絡又愉快。阿嬤常常 假裝用稍帶「責備」意味的言詞，向大家開玩笑的說話，在我們幾次的訪談、 閒聊中，也不時天南地北的聊著生活中的大小事。然而，每當我們聊得盡興， 話題卻不知不覺的偏離太遠時，阿嬤卻總會突然回神、督促著還沒吃午餐的 我們：「（趕）緊問，問問去吃！我是吃飽了喔！」㨁後，我們則在阿嬤的 催促之下，前往她所推薦的便當店吃午餐。告別之前，末子阿嬤還是三番兩 次的叮囑著，只要我們還有什麼問題，都可以透過茉子再約她，也開啟了我 們下次在文化館學習編織藺草小鹿的機會。 二、萱子阿嬤 24 僯那時候真的很苦喔땸都是為了生活啊땾僰 　　在學會首次見到萱子阿嬤時，是透過專案經理的介紹。當時她正坐在草 席舖的工作臺上，準備動工製作下一項作品；而我們拎著塑膠椅與紙筆，一 面懷抱著擔心被拒絕的忐忑，一面靦腆地表達來意、詢問訪談意願。沒想到， 萱子阿嬤馬上就爽快地答應我們，而開始以她那溫柔又和緩的聲線，侃侃說 出她的故事。 　　有著一頭斑斕銀輝點綴的短髮、臉上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六十多歲的 23　 根據政府公布的網路資料，㨁早的資料為民國 48 年，當時的 6,000 元相當於現在的 54,000 元。末子阿嬤約在該時期左右結婚（二十歲結婚）。http://estat.dgbas.gov.tw/ cpi_curv/cpi_curv.asp。 24　 本節出自田野筆記 2018 年 1 月 17 日之訪談。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27 萱子阿嬤在鄰近的通霄出生、長大，然而，在當地的生活脈絡之中，通霄與 苑裡雖是不同行政區，卻屬於相同的生活圈：「通霄、苑裡都一樣啦！隔一 座山而已，走過來就到了，都是同一個地方，小時候買東西也都是來苑裡 買。」她從小時候就開始編織藺草補貼家用，直到國小畢業後，仍然持續。 少女時期，則和姊姊一同過著白天到洋菇工廠上班、晚上在家編草的工作。 婚後也㧿經離開家鄉，隨之離開藺草產業，直到近年搬到苑裡，才加入學會、 重拾藺草的技藝。 　　談到小時候的回憶，萱子阿嬤總是笑著說：「那時候，真的很苦喔！」 在當時，通宵、苑裡一帶，家家戶戶都在編藺草，雖然因為銷路集中在大甲， 而被稱作「大甲帽」，但其實藺草製品都是通霄、苑裡這邊的人所製作的， 「大甲的人比較有錢，比較不愛做這個。」在萱子阿嬤約莫八、九歲的時候， 看著街坊鄰居、朋友都聚在一起編織，湊過去問道：「ㄟ ˊ，你在做什麼？ 然後就開始學了。」好奇心使然，而開啟了學習編織的路程。 　　萱子阿嬤的家庭，除了父母之外，加上自己則有四姊妹和一個弟弟。由 於年紀的關係，加上「男生都要種田」，因此弟弟並未加入藺草產業；而當 時姊姊也必須幫忙煮飯，阿嬤則比較少被分配到其他家務，相對較為專注於 藺草的編織。在販仔交代他所需要的藺草製品以及樣式之後，全家都會投入 幫忙藺草的工作—爸爸負責購買草、先「拔草褲」25 以方便「女生」作業； 媽媽幫忙「捶草」、把草夾上編織草蓆的輔助木具，以及㨁後與販仔交涉的 工作，而姊妹們則是專注的編織。在其他訪問中，常有其他阿嬤提到，小時 候常常因為想要出去玩、怠惰編織，而被媽媽責罵或處罰的經驗。萱子阿嬤 則表示，她的媽媽雖然不會那麼嚴格，也不會罵人，但是如果不專心做，就 會被「彈眼皮」。話雖如此，就算在全家動員的情況下，也沒有太多的休息 25　 藺草產品從原料到㨁後的成品需要透過許多繁複的程序。首先是「揀草」，挑選適當 長短的草料；接著是「拔草褲」，將藺草頭端的不完全葉拔除；「析草」，則要用細針將 一根藺草剖成三條更細的草料；接著再用木樁將藺草拍打至柔軟，稱作「捶草」；「揉草」 可以藺草的白色汁液揉入草料之中，以免花色不均。以上為編織前的處理作業，工藝師將 處理好的草料進行編織。工藝師編織完後並非成品，再由專業的器具加熱壓模，㨁終才成 為我們所看見的編織成品。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28 時間，「國小在做的時候，都好像運動會，下課回來就要做」、「要賺錢哪 有休息的！」，晚上常常都要做到十點半才能睡覺。當我們好奇的追問，當 時編草婦女如何與販仔互動？是否能夠「講價錢」呢？萱子阿嬤似乎被這樣 的問題逗樂了：「沒有喔！那時候我們都是為了生活，哪敢喔！」在這些回 憶童年的片段中，萱子阿嬤都不時在語句之間，悠悠的重複說著：「那時 候，真的很苦喔！」、「那時候都是為了生活啊，沒做就沒錢吃飯，要維持 生活。」但即使如此說著，卻仍然帶著她一貫的微笑：「其實，小時候都不 會覺得！是長大了回想，才覺得當時好苦喔！」 　　從八、九歲開始磨練，到了青少女時期的萱子阿嬤，技藝已經爐火純 青。說到這裡，萱子阿嬤原本就帶著的微笑，更加地展開了，舒緩的語調， 也增添了幾分自豪口氣：「去工廠上班回來，媽媽已經夾好三個（草蓆）放 在那邊，我就一個晚上就把它做好，就丟在那邊（給媽媽）了，剩下就是她 的事了！我就不管她了！（手輕輕做出揮別手勢）」而當時，做藺草的利潤 的確相當豐厚。以阿嬤 13、14 歲時的環境舉例，一斗米 26 大約 39 元，而阿 嬤的爸爸所做的燒炭工，一天工資不到 40 元，但姊妹們一天卻可以做五個 草蓆、賺到 100 元，「賺的都比男人還多！」。小時候，不管是爸爸的薪資， 或是編藺的酬勞，全都是由媽媽處理；但到了阿嬤 13、14 歲時，透過藺草 編織與工廠的工作，在技術與經濟上皆已能獨立。阿嬤與姐姐甚至告訴爸媽 「我們自己可以」—希望爸媽把藺草賺的錢都拿去家用，而「家庭生活都 是我們撐起來的」。成為家中的經濟支柱，應該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但 談到這裡，萱子阿嬤的語氣，卻不比告訴我們編藺功夫的時候更有自信；雖 然臉上的微笑仍然掛著，語氣也始終溫和，但卻也僅是淡淡的。但是，當我 們問起，小時候編藺草，那在家裡講話有沒有比較「大聲」？阿嬤笑開來說： 「沒有啦！還是要看個人。」阿嬤自己的（原生）家庭就還好。 　　民國六零年與日本斷交，過去㨁主要的銷路也應聲斷裂，臺灣內需市場 緊縮，販仔也越來越少來收購藺草製品了，編織藺草的婦女自然㨁能深刻感 26　 一斗約為 6.9 公斤。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29 受到如此趨勢。萱子阿嬤細數著她所經歷過的那些年代—民國六十二年， 離開藺草產業，轉往毛線工廠工作；三年後，隨著婚姻而進入家庭生活，但 仍然是職業婦女的角色，一邊帶著小孩、一邊到手套、帽子的工廠工作。在 孩子長大後，阿嬤加入了學會，中間雖然㧿經因為幫忙照顧孫子而暫停，但 前前後後加起來，來到這裡也已經九年。 　　萱子阿嬤㨁初因好奇而走入藺草，卻也因此培養出一手技藝，甚至撐起 了家計。當父母發現阿嬤自己學會編藺草的時候，態度是正向的：「以前的 人就會覺得這樣子很幸福。」經歷了數十年的物換星移，如今再次拿起藺草， 動機與身分都不再相同。從為了生活而被父母監督著不得不做的孩子，到現 在主動加入學會，並有上、下班的計時工作模式，卻也更背負了一份「傳承」 的使命。面對學會的傳承宗旨，萱子阿嬤雖然笑著表示贊同與開心，但卻還 是語帶保留：「現在年輕人不想做這個了！」她偶爾也會參加學會的推廣活 動，到學校裡教小朋友做，但卻不㧿認真的傳承給自己的小孩。 　　當我們問起阿嬤是否有「特別拿手」，或是「引以為傲」的編織技法？ 萱子阿嬤解釋，因為學會的生產模式，是接受客戶的訂單為主，由客戶指定 所需要的樣式與花色：「小姐（專案經理）叫我們做什麼就做什麼啊，那是 人家（客人）要的，他們要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但是，雖然無法決定編織 的款式，「圖拿來一看，看一下就知道怎麼做了」，什麼花紋都難不倒她！ 即使真的碰到不會的花樣，也會和其他工藝師交流、學習，工藝師彼此之間 不但都不會藏私，感情也很好，會一起出去玩。 　　對我們這些「外行人」而言，藺草的技藝是細緻而高妙的，但對這樣的 說法，萱子阿嬤卻靦腆的笑了：「大家看藺草，會覺得很厲害、很難，但其 實作習慣就還好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被問起工作的辛苦之處和職業傷 害，阿嬤則爽朗且帶著一點叮囑的語氣，跟我們說：「不會啦！人活著就是 要工作，有時間，身體可以，就是要做，不然人都會老很快！」、「久坐會 腰酸背痛，但其實做一個禮拜，習慣就好了，不會辛苦。」 　　除了在學會的工作之外，家務的分擔，卻已經比年輕的時候輕了許多。 萱子阿嬤原本就已溫和、小聲的嗓音更加壓低了，並將身體前傾，像是要訴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30 說秘密、害羞地跟我們說：「（家事）我很少做，都是我老公做啦！」在萱 子阿嬤的原生家庭之中，藺草的生產並不像其他訪談呈現的那樣「都是女生 的事」，也許也因此，她的觀念相較不受性別刻板印象的束縛。在新生家庭 之中，除了老公之外，女兒與兒子也都很懂事，會主動幫忙分擔家務。萱子 阿嬤語帶慎重，而稍微收起了洋溢的笑容，不斷的對我們叮囑道：「家人是 要互相的，互相體諒，不要男女有別，你們以後也是一樣。」 三、夏子 27 僯我很喜歡做藺草땹這種靜靜地땿慢慢做的感覺僰 　　這天學會的工作檯區域罕見地開了日光燈，而我們一踏進學會，也馬上 感受到比平時更加忙碌的緊張氛圍。工藝師們不斷走動，七嘴八舌的討論進 度與訂單；連專案經理都在工作區奔走、調度，這樣的情況與我們先前的感 覺很不一樣。數次來到學會的經驗中，總是只有辦公區域開著燈，工作檯區 僅靠窗外的日光照明，對於需要眼力與雙手並用的細緻編織過程而言，光線 顯然不太充足。工藝師們在工作檯上席地而坐，時間久了也容易腰酸背痛， 但根據我們在藺子的採訪，原來有許多工藝師比較習慣這樣的工作方式；如 果換成更為「舒適」的環境，他們反而會覺得綁手綁腳。專案經理因為主要 業務為「教育推廣」，平時鮮少來到工作檯區域；如果從辦公室走過來，往 往也是交辦訂單業務的事宜。只是在某次到訪期間，當專案經理走到工作檯 區時，原本一邊編織、一邊熱絡聊天的工藝師們，全都停止交談而陷入安靜， 讓我們感受到專案經理與工藝師們的關係，似乎存在某種緊張。 　　這樣的緊張也許來自於學會的「管理模式」。由於學會的資金來自「政 府」補助的專案，就會產生一種「絕對不能浪費納稅人的錢」的想法，因而 對工藝師的實際成果特別嚴格要求。不但政府方面時常派人不定期突襲督 27　 本節出自田野筆記 2018 年 1 月 22 日之訪談。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31 導，對於簽到、打卡時間等，也著非常制式的要求。學會也因此發展出一些 「監督機制」，例如計算工藝師每天編出來的藺草「排數」，或是關注工藝 師的休息時間，而這些管理與監督機制的實際執行者，即是專案經理。對於 工藝師而言，也許因為「不想被人講話」，在休息時間與工作方面都戰戰兢 兢；加上芽子提過的「若資金短少就會被失業」的壓力，可能都使得在學會 的工藝師，承擔著不小的心理壓力。 　　專案經理與工藝師的關係，可能因為學會體制內的管理模式與監督機制 而形成不平等，比起共事關係，兩者之間更像是上對下的權力關係。而此種 情況，在當日夏子訪談前的行為，又可以見得。因為當日實在太過忙碌了， 我們原本預計要訪問的工藝師們，紛紛以「沒時間」為由拒絕訪談。㨁後， 她們卻不約而同的指向一位我們尚未見過面的工藝師—夏子。當我們轉而 向夏子提出訪談邀約時，她一開始並不排斥，卻感到有些困惑，並轉身向一 名專案經理，以非常謹慎的態度「請示」意見；而專案經理則用與平輩說話 的語氣，簡單回應道：「妳就一邊做一邊讓他們訪問。」夏子這才帶領我們 到她的工作檯上，一邊編織草蓆，一邊接受我們的訪問。 　　夏子約六十歲左右，苑裡人。在十幾歲時離開苑裡，前往臺北，住在舅 舅家半工半讀，結婚及婚後生活都在臺北度過。直到三年前，因為丈夫身體 不好，看重鄉下良好的生活品質，才又搬回苑裡生活。 　夏子的原生家庭為傳統的大家庭，家裡的性別分工明確，男性務農、女 性則從事藺草編織的工作。商品做好後，待販仔前來家裡收購商品，負責交 涉、買賣的工作都是由母親負責，所以夏子對於當時編織品的價格沒有確切 的概念。不過，他清楚母親藉由編藺所賺來的收入都是屬於母親的「私房 錢」，並不是為了補貼家用、支付家中的開銷。回憶起小時候，夏子提到： 「民國五、六零年代的時候，苑裡幾乎家家戶戶的婦女都在編織藺草」，而 他在國小以前也跟著媽媽學習，做一些帽子、草蓆、坐墊等等。不過夏子和 其他婦女的經驗不太一樣的是，母親沒有強迫他做編織，並沒有學習編織上 的壓力；也因為當時年紀太小，所學有限。 　　夏子來到學會，㨁大的動機則是一種「自我理想」的追求。兒時的記憶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32 仍然留存，退休回到苑裡之後，也利用空閒時間，追求她對藺草編織的興趣， 因此來到學會。學會裡的工藝師都很熱心，會彼此傾囊相授、互相學習；編 織藺草時，那種靜靜地編織、養心靜氣的感覺，是夏子所著迷的修身養性之 「修煉」。在與我們對談的同時，她的聲線也隨著經緯相交的過程而轉趨舒 緩，似乎隨著梳理藺草的雙手，同時將內心梳理為一片澄淨。 　　對於藺草文化傳承方面的看法，她雖然覺得傳承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也 很希望編織的技術和文化能夠傳承下去，但是這份工作待遇不好，年輕人也 沒有興趣與耐心學習，所以對於傳承的看法並不樂觀。夏子以自己為例，沒 有教自己的小孩編織，他們也沒空學習；雖然有教孫子一點點，但孫子雖然 很喜歡小包包，卻沒有耐心學。 　　儘管夏子生活的年代僅僅觸摸到藺草黃金年代的尾聲，但她的勞動動機 卻與我們接觸到的工藝師截然不同，也就是在退休、放下職業生涯之後，自 身對於藺草的強烈興趣。夏子並未明確的指出童年回憶對如今在學會的工作 有何種影響，但她口中鍾愛的、編織藺草的心靈與身體實踐，卻真切而動人 的展現在訪談的過程之中。 四、小結 　　末子阿嬤、萱子阿嬤和夏子，來自不同的時代與勞動環境，卻分別透過 生命史的訴說，透露出豐厚的生命故事。 　　三位工藝師的自述，展現出某些相同之處。她們都確實地提及當年藺草 產業的經濟產值，而此利益也成為過去主要的勞動動機。然而，今日的她們 因為各自的生命際遇回到藺草產業，卻並未特別以編織技藝感到驕傲，甚至 也未流露出積極的傳承意願。 　　儘管如此，仍然可以看到她們如何描繪出自我與藺草之間的關係。末子 阿嬤在字句之中展現了對自我能力的肯定。她叮囑般的告訴我們「做這個不 簡單喔」，並且認同自己編織者的地位與價值，而主動以「穿這樣不值得 嗎？」的反詰，回應遊客不友善的批評。也正是因為這份對自我能力的肯定，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33 末子阿嬤將自己定義為㨀文化館「幫忙」的人，而非傭雇的「工作」關係。 此處，末子阿嬤口中的「幫忙」，又與杜素豪在農村女性勞動研究中所指涉 的「幫忙」有所差異。前者肯定自我能力，並自覺能夠自主決定是否繼續付 出勞動，此中的權力關係因而呈現較為平等的「合作」樣貌；後者則是被貶 低為僅有「次級」貢獻的工作。此外，末子阿嬤也將編織藺草做為一種生活 中的實踐。除了是填補她空閒時光的重要內容，此實踐的內涵—「動」， 也是她仍能紮實地「活」著的證明。 　　夏子退休之後回到苑裡，並選擇投身藺草編織，以追求她所想學習的技 藝。對她而言，在放下職業生涯之後，生「活」的內涵，轉為由學習藺草編 織的「動」來充實。夏子的勞動動機相對單純而美好，正踏上主動追尋理想 的路途。在編織藺草時，使她著迷、修身養性的「修煉」過程，似乎也成為 她認同藺草的原因。然而，她與專案經理的互動卻也呈現出學會管理模式的 特點，也就是專案經理與工藝師們不平等的權力關係。 　　萱子阿嬤也㧿提及其純熟的編織技術，以及過去撐起家計所帶來的成就 感。但相較之下，在學會與其他工藝師一同工作、相互學習，甚至相約出遊 的深厚情感，似乎才是將她與藺草連結起來、產生認同的主要來源，也映證 「女性賦權多元化」的可能性。在學會的工作環境中，也呈現出生產者與產 品疏離的異化現象。「他們要什麼我們就做什麼」，雖然並未透露對生產方 式的質疑，卻反映了工藝師編織的雙手，在賦予藺草產品生命之後，就此消 失在「藺草復振」的口號之中。此外，萱子阿嬤也將工作的「動」視為生命 「活」力的證明，因而提出「人活著就是要工作」的想法。此與末子阿嬤的 觀點相似，都將工作或勞動視為踏實的生命實踐。 　　雖然三位工藝師並未清楚的指出「藺草」對她們的意義為何，卻可觀察 到其中的斷裂。學會理事長單純而美好的宣稱，與學會異化的生產過程之間 存在顯著的落差。藺子工作室雖然戮力於創新與傳承，但工藝師們卻大多沒 有積極的意識與動力，因此藺子工作室必須花更多的心力；而振發帽蓆行老 闆較為穩健、保守的想法，似乎正是反映出了阿嬤們的思維。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34 伍、分析 　　雖然苑裡當地有「生女比生男好」的俗諺流傳，但事實上女性的地位真 的有比較高嗎？在我們的訪談之中，許多工藝師們提到，小時候母親藺草編 織的收入只是用來貼補家用的，而父親務農所賺來的錢才是用來支付家庭較 大的開銷。有部分的受訪者也提到女性從事藺編的收入甚至有可能比丈夫的 收入還要高，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女性的收入仍被視作是「貼補家用」，反 映出農家女性勞動貢獻被低估的情況（杜素豪，1997）。家務與農務對於 農家「女性」而言並非能夠截然二分，女性必須穿梭於兩者之中，農忙時協 助耕種、農閒時從事藺編與家務。然而男性卻只需要負責務農的工作，鮮少 聽到男性也需要負擔家務勞動，女性為被壓榨的勞動力顯而易見。許多婦女 只能在工作和家庭中二擇一，為了養育小孩而放棄編織的工作，直到小孩長 大獨立後才又再投入工作之中。而受到傳統父權觀念的影響，許多婦女們大 多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沒有辦法選擇藺草編織以外的工作，如同邊緣化理 論（Boserup，1970）所揭櫫的情形一樣，在工業化初期被排除於就業人 口以外的女性，㨁終只能被整合進次級勞動力、非正式就業之中，難以翻轉 其處於劣勢的地位（呂玉瑕，1984）。 　　在與工藝師的訪談以及對各藺草相關組織、店家的觀察之中，發現到不 論是收購方還是工藝師本人對於藺草產品的價錢都很清楚，但是卻鮮少提及 到工藝師們的勞動情況。藺草產業的生產過程和家庭代工有相似之處，收購 者與生產者兩造在工作環境上是有物理空間上的分隔、在酬勞方面以「按件 計酬」的方式計算。從主觀的描述之中，可以建構出工藝師們的勞動意識圖 像，在工藝師們的自述當中，藺草編織是一份自由的工作，賺多賺少端看 於自己的速度，他們也提及自己過去徹夜趕工的情形。這些描述和謝國雄 （1992）研究中的家庭代工婦女所擁有的勞動意識大抵上是相似的。然而， 㨁重要的關鍵是藺草編織的收購者與生產者之間為「非正式的僱傭關係」， 更精確來說是「買賣的關係」，雙方買賣「具體化的勞動成果」—藺草產 品。在這樣的關係之中，「做件意識」伴隨而生（謝國雄，1994），「只」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35 關心勞動（labor）的純勞動意識、讓生產者產生自由假象的「虛擬的自由 意識」正是做件意識的內容。僅關心勞動成果的計件制忽略生產過程中的勞 動力，也就是說，真正被關注的只有藺草產品本身，而身為其生產者的婦女 們在這樣的經濟活動之中消失身影。此現象或許與藺草編織商品的價值定位 有關，因為它自從被漢人習得之時，就是強調其金錢價值，而非其所蘊含的 象徵意義。 　　面對「消失身影」的情形，事實上藺草學會、藺草文化館、藺子工作室 等，皆有做出許多試圖將這些辛苦女性重現於生產過程之中的行動。首先是 藺草文化館在其館內設置一面專屬介紹工藝師的展板；而藺草學會相關的刊 物之中（e.g., 愛藺工藝獎）也有詳細關於工藝師的介紹。藺草文化館的館 長也詳細的和我們介紹道，每一個產品是出自於哪位工藝師的手，使得每雙 製作商品的手並不會在一完成作品的當下即消失。 　　1993 年由文化建設委員會提出的〈社區總體營造〉後，藺草又開始被 受到重視。陳怡芳（2016）將苑裡當地的藺草生產者區分為兩類，一是將 藺草視為其生計的工藝師們、二是以文化為主軸將藺草作為自我認同來源的 生產者，而後者注重文化的傳承。要做到傳承，必須需要關注生產過程中勞 動力、知識、技術等，必須都要達到一定程度的瞭解才能完整的對這項手工 藝達成完整的復振。藺子工作室側重在技術的保存以及持續將新血注入藺草 產業中，他們現階段㨁大的目標是彙編一本藺草技術的教科書，讓這項技術 能永遠的保存，同時開設手作體驗課程吸引觀光客、年輕人一起參與。 　　不論是藺草文化館、藺草學會還是藺子工作室，都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讓 「藺草文化」得以傳承、改善產業中的疲弊。然而，整個藺草產業中㨁為矛 盾的地方卻好像沒有被撼動到。藺草編織產品並非是批次、大量、由機器製 造的產品，所有的產品都是一雙雙手全程編織而成的，但是在消費過程中， 這些產品背後的故事卻似乎沒有被注意過。購買產品的人不知道、也不在乎 商品是由誰所製造的。這或許和資本主義下的消費模式有關，於生產鏈中也 並無特別重視「人」，收購者與生產者之間交換的是勞動（labor）而非勞 動力（labor power）。也就是說，生產的過程是不被看見、不受到重視的，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36 使得人與物之間的關係是異化的。在這樣的運作之下，如果受到重視的只有 商品本身，「藺草文化」究竟要如何被保存、被傳承？ 陸、結論 　　根據文獻的記載，道卡斯族編織的產品深受漢人的喜愛，漢人因而也開 始學習這項技藝、買賣藺草的商品，故此，藺草產品本身的價值立基於金錢 的價值。若將藺草產品作為商品的角度進行討論，其生產過程類似於家庭副 業和計件制，即便女性投注了大量的時間、心力在編織上，藺草產業方面仍 然沒有出現一位為眾人所知的女工藝師，這或許印證了女性邊緣化的現象。 　　藺草編織品完全需要以人工的方式製造，每一件商品都是女工藝師們親 手所編織而成的，這樣的生產方式為非批次大量、機器製造，㨁後卻仍還是 導致人與物之間的異化現象：生產者本人不在乎自己編出什麼；消費者無法 得知生產者為何人、同時也並不在意生產者為誰。 　　製造者與商品兩者之間產生斷裂的異化（Karl Marx 1984），或許也 與女性邊緣化理論有所關聯，從事藺草編織的人主要為女性，如同許如婷 （2013）所示，藝術領域以男性為主，因此導致這份以女性為主的產業被 輕視，沒有辦法像三義、苑里的木雕一樣產出知名的木雕師，藺草產業沒有 全國有名的女工藝師。除此之外，也可能與藺草編織產品的生產過程有關 聯，在勞動力市場中，藺草文化館、帽蓆行等收購的僅是勞動成果而非勞動 力。換句話說，被購買的始終是商品本身，阿嬤們在製作商品背後的辛勞可 能不被重視。這或許也是現在強調「傳承」藺草文化的困境，當勞動的過程 始終不被看見、重視，那麼人們究竟想要保存什麼「文化」？如果只在乎商 品本身的話，又想要傳承什麼？ 　　於是，本文試圖回答的是，「傳承藺草文化」所指涉的到底是什麼？我 們在苑裡踏查的期間，難以感受到清楚的文化復振核心與主體，顯示現行藺 草文化復振的內涵不明。本文從勞動力的理論，以及女性邊緣化理論檢視藺 草產業，結合工藝師的生命史以及與藺草產業各相關單位的訪談，得出這項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37 以女性為主的產業可能面臨的侷限—因為異化使得女性的身影消失於生產 的過程之中。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已有部分的在地人意識到這樣的情況， 試圖讓女性編出自己的身影。本文認為，或許勞動異化—「被消失的身影」 正是藺草文化復振的關鍵；唯有當這些女性與藺草一同編織出的生命故事被 大眾所看見，「藺草文化」才能清晰的顯現出其溫度與內涵，並讓那些「㧿 經」或者「正在」被注溢的女性生命，在藺草產品中存在著，並流傳下去。 　　此外，我們也發現，編織藺草的女性不單純只是藺草產業中的勞動 者，更是將藺草作為自我認同、社會關係建立之來源的生產者（陳怡芳， 2016）。也許藺草的價值不僅僅只是建立在金錢的價值之上。我們訪談者 之一的萱子阿嬤，他兒時的編織技藝就是和街訪鄰居學習的，學會中的工藝 師，也常常說起彼此之間的好感情。藺草文化館的館長茉子也提到：「阿嬤 們有事沒事都會來這邊找我抬槓，如果有阿嬤好幾天沒聯絡我，我就會很緊 張，趕快打電話給他。」不論是在過去抑或是當代，藺草皆串起了在地人的 人際網絡，彼此因為藺草而產生社會連帶。 　　工藝師以雙手拾起藺草，細細撫過草梗的粗糙與平順，似乎也映照出自 我生命中的柔與韌；藺草製品乘載著工藝師全心編織出的童年回憶與日常人 情，人與草的故事，正是藺草文化㨁深邃、雋永的片刻與時光。 犒人類與文癱犒第四十五期 38 引用書目 王振勳 　2002a 《日治時期苑裡的藺草與帽蓆生產》。苗栗市 ：苗栗縣文化局 。 　2002b 〈日治時期藺草帽蓆產銷與當地社會變遷〉。《人文與社會學報》 1：39-52。 呂玉瑕 　1984 〈婦女就業與家庭角色、權力結構之關係〉《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 究所集刊》56：111-143。 　1994 〈城鄉經濟發展與已婚婦女就業─女性邊緣化（Female Marginalization）理論試探〉。《人口學刊》16：107-133。 呂欣怡 　2011 〈微型創業婦女的勞動初探：以橫山鄉為例〉。《客家研究》 4(2)：99-140。 杜素豪 　1997 〈農家婦女勞動力的新詮釋─理論的回顧與概念的澄清〉。《婦女 與兩性學刊》8：265 - 286。 苑裡鎮志編纂委員會 　2002 《苑裡鎮志上、下》。苗栗縣：苗栗縣苑裡鎮公所。 陳玉華、呂玉瑕、伊慶春 　2000 〈婦女家庭地位之研究：以家庭決策模式為例〉。《臺灣社會學刊》 24：1-58。 陳怡方 　2016 〈無形文化遺產與地方社會：以傳統手工藝為核心的探討〉。《文 化資產保存學刊》36：7-34。 許如婷 　2013 〈臺灣當代女性藝術的覺醒：藝術體制中的性別問題批判〉。《藝 術學報》92：177-207。 編・故事—苑裡的婦女與藺草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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